彩电市场价格联盟能否进行到底？
杨惠萍
彩电价格联盟：外部遭遇讨伐，内部各自为政，最低限价频频失守。
“热点三人行”：
嘉宾：
林毅夫：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
王建平：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
主持人：
杨惠萍
违法事实难回避
主持人：九十年代以来，我国经济生活中以行业限价、自律价等形式出现的价格联盟、联合抵制、强制交易事件时有发生。近来，九家彩电企业根据自定标准发布彩电行业最低限价，更是引来各方关注。国家计委价格处明示此乃相互串谋操纵市场的违法之举，公众与媒体的质疑、批评之声也不绝于耳。结盟企业辩称，限价是为反对行业内低价倾销和恶性竞争所采取的无奈之举。
林毅夫：目前彩电行业的这种价格联盟实际上是希望在产业内部、在企业之间形成一个价格卡特尔，以垄断定价的方式把价格提高。而《价格法》第三条明确规定，价格必须是“由经营者自主制定，通过市场竞争形成”的。故价格联盟显然违反了《价格法》的精神。
另外，根据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14条规定：“经营者不得捏造、散布虚伪事实，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、商品声誉”。但联盟者在形成价格卡特尔的同时，宣布其他以低于行业价格销售的产品都是伪劣产品。这一说法显然缺乏事实根据，所以我认为理应视为违背了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。不管联盟者给出何种解释，法律终归绕不过去。
纷争的焦点在于竞争中是否存在“低价倾销”，我认为没有。举个很简单的例子，我们来看看长虹：彩电行业率先降价的企业就是长虹，而且近几年来长虹始终不曾停止对价格手段的运用，但长虹今天仍旧是盈利企业。
从经济学角度，衡量一个企业是否低价倾销，关键是要正确界定成本价格。首先，成本指的是一个经营者自己的成本，而非行业的平均成本。不同的企业，其资源配置、技术水平、管理风格、商业信念各不相同，因此生产成本会有很大的差别。再者，企业在追求利润最大化或亏损最小化的前提下，产品定价的依据是该企业的边际成本，即增加生产一个单位的产品所要增加的成本，而不是该个企业生产的平均成本，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道理。一个企业，通过把改进生产、技术和管理的好处让消费者分享的方式来取得市场份额，我想这是完全合法的。市场竞争的常态就是决不会保证每个企业都赚钱，你不能因为自己不赚钱就说人家都是低价倾销。
我也不认为前一阵的价格竞争就是恶性竞争，因为产业并没有因此衰退，相反还仍保持了不断前进的步伐。评价竞争是不是恶性竞争，要看竞争所导致的产业走向是不是良性的和健康的。
王建平：从我对企业的研究来说，理想的状况的确是这样的。但如果放在大环境下看，我们的企业在传统体制和新体制的磨合过程中出现了不少怪圈。由于社会和运作机制等方面的原因，企业在确定成本价格时往往不能遵循国际惯例，通过公认的、科学的方法来确定。譬如人力成本问题，在我国始终是一个特殊因素—闲置人员应该下岗，从理论上是很容易说清楚的；但考虑到政治和其他一些社会因素的负面影响，企业可能很难裁员。
《价格法》是一部政府为了规范市场行为的立法。市场主体是经营者和消费者两大方面。立法的目的是要保护经营者和消费者双方的权益，促进市场的公平竞争。从这个角度上讲，不能只看到消费者是否受到伤害就去约束经营者；反之亦然。这里有一个市场调节的作用。换句话说，立法的初衷是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需求，要的是市场经济规律的调整，人为的调控是辅助作用。所以对价格战基本判断要基于是否符合经济发展的规律，有利的就应给予保护、促进；不利的应给予打击、限制。
价格同盟和价格战的形成有其具体原因，首先，我们的市场处于初级状态，有很多不规范的东西，这些不规范的事情又不可能全部限制住，因为这对于培育市场也是不利的。其次，资源配置有一个过程，在此过程中肯定有偏的时候，也可能矫枉过正，总之是在不断调整。
法律不是万能的
主持人：比较奇怪的是，在国外价格卡特尔偶尔也会出现，但企业一般都是极其秘密地进行。在国内从1998年8月有关部门印发《关于部分工业产品实行行业自律价的意见》之后，陆续出现平板玻璃、农用机械、轿车等产品的价格卡特尔，都是非常公开的行为，企业甚至大开新闻发布会，广泛“知会”天下，惟恐世人不知。另一面，政府有关部门除了“黄牌警示”
之外好象也别无它计。有关人士指出，立法的滞后和缺乏可操作性是此类行为屡禁不止的原因，譬如我国现在还没有《反垄断法》。
也有部分法律界人士为企业鸣不平，认为目前国家法律尚不尽完备，管理力度不够，因此企业被迫做本该由政府来做的事情。
林毅夫：我认为现有的《价格法》和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与《反垄断法》在精神上是一致的。当然，现有的法律法规也需要随着产业前进的步伐不断调整、完善。譬如，国外对于价格卡特尔的处罚是非常严厉的，而我国处罚力度相对较弱，不足以震慑犯规者。其二，一些国家有专门的公平交易委员会来管理和规范企业竞争，而我国是由价格部门管理，管理的权限和力度都比较薄弱。加上很多企业与政府部门、地方产业部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，甚至还有产业主管部门直接出面组织卡特尔。1998年政府出台上述价格自律法“意见”时，提出了以包括限产抬高价格等方式搞行业自律，我当时就写过一篇《自律价制度不宜实行》表示反对。
当然，我国还处在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期，对于反对行政垄断和经济垄断，维护公平竞争，政府官员也有一个接受的过程。
王建平：事实上，有关方面不是不能管，也不是管不了。在我国，不仅《价格法》，很多法律的监督、实施的措施保障都是不健全的，这是客观因素。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讲，我们也应该看到法律的实施是有多方面因素的。首先，立法者制定的法应有可操作性。其次，执法者应能够严格按照法律规范来推选法律，监督法律实施，制裁违法行为。另外，守法者也应学法、懂法和守法。所以法治包括立法、执法、守法几个方面，现在执法很弱。比如说在《价格法》这么长的一部法律中，有关法律责任部分只有四五条，而且规定得还较为原则，且至今没有出台细则，因此执法部门很难依照它作出一个准确的认定。因此，法律条文的修正还是要抓紧。另一方面是执法者能够严格按照法律规范来推选法律，监督法律实施，制裁违法行为。所以，法治是包括立法、执法、守法几个方面，现在我们的执法很弱。
很多人认为我国执法上有令不行，有禁不止，因为我国执法机构不健全，管理各自为政，与此相关的理论有地方保护、部门利益、司法人员素质低、资金经费紧张等。但我觉得这忽略了中国的基本国情。在中国，最强大的是行政力量，最高的是政府命令。没有政府想做而做不成的事。卫星上天，两弹爆炸，有政府的强力支持，所以都做到了。因此，关键还要看政府的关心。
客观地讲，在立法、司法、执法的过程中，特别是在执法过程中，政府已经做了很大的努力，但是目前看来，抓的力度和社会上存在的问题仍不成比例。
主持人：这意味着，建立健康的市场秩序，企业与政府都需要各归其位，各谋其政。企业不是执法部门，“规范行业”、“维护公理”的旗号不应由企业来打。企业的定位只能是做
“经济动物”，遵守规则。政府的职能是制定并完善规则，加强管理，堵漏补缺。
王建平：的确如此。法律规范是全社会的行为准则，任何行为都必须在法律规范内进行，只要法律是现行的、有效的，你就必须遵守—即使它可能已经不太适应新情况了。
法律本身不是万能的，我们不可能期望通过立法解决所有的问题。法律的约束之外，还有市场的约束、企业自我的约束等。而我们在这几方面都有欠缺。我认为，政府对市场减少行政干预后，经济生活中将会更多地强调市场自律行为，自律是通过行业特别是行业内的主要企业的自律行为来体现的。也就是说，如果行业当中有大多数企业形成一种行为的自我约束规范的话，那么我们就应该保护它。这就是在很多西方发达国家形成的行业自律原则，或者叫市场惯例。这是要肯定的，而且要逐渐以此来代替政府的行政干预。反之，有些属于个别企业、少数企业或者是占有优势的企业的联盟行为，客观上讲就形成了垄断，形成了对市场的限制，尤其是对市场发展的限制。
总之，市场本身是有缺陷的，政府必须有所作为，否则就会造成资源的浪费。自律必须通过具体的措施来实现，不能以道德标准来描述。这同时就需要有严格的法律法规来控制和规范企业行为。
猫鼠游戏还会玩儿多久？
主持人：如果说，从前在我们没有加入WTO的压力的情况下，价格联盟、价格保护可能只是让消费者利益受损；而今天，中国加入WTO在即，如果依然固守价格保护，国外企业很可能凭借“先行优势”对本土企业造成严重冲击，这样，受伤的就是整个产业。有消息称，此次彩电联盟引发的论争和大讨论，促使有关方面正在加紧制定我国的《反垄断法》。
王建平：我国的价格政策和价格管理方式是在探索中产生的，而且不断面临新的冲击。应该说，价格管理的方向、方式、立法都是比较好的。至于说要不要规范，答案是无疑的。绝不能让它形成一个无序的、导致摧垮市场的结果。
我国《反垄断法》的制定迟于《反不正当竞争》，而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的内容本身应包含在《反垄断法》之中。比如说政府干预行为，政府指定销售行为，都不是简单的不正当竞争行为，实质上是一种行政性垄断。有观点指出，正是行政性垄断阻碍了我国《反垄断法》的建设。
在市场初期的培育阶段，这种行为可以理解。只有经历前期痛苦的过程，才会一步步走向立法的有序。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寻找一个最佳捷径，把痛苦减至最轻。
首先必须遵循市场经济规律，这是最基本的要求。但不能不看到，传统的管理体制和以人为中心的行政管理体系，使得决策中人的因素过大。这会导致改革中一些滞后因素的产生。如果我们严格按照规律走，就会少一些挫折，少一些失误。但这一切毕竟是要由人领导，人的因素影响过大就会偏离发展规律这条线路。偏离多少取决于人们的认识水平、认识能力以及决策水平。现在我们在这些方面仍须大步提高。
对于企业来讲，下一步应该追求竞争创新，应从价格竞争转向包括技术的创新、管理的创新等更高层次的竞争中去，尤其是在信息时代，这方面的要求更加突出。另外，企业的经济实践，在某种程度上不断推动着立法的完善和进步—这也是此次大讨论的意义之一。
